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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小说】酒歌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在这大山深处,几乎个个男子都会唱酒歌。

大山里山叠山,石板铺就的山路陡又弯。山民们挑着沉重的柴担、炭篓,走在幽幽的石板路上,便要洒一路酒歌。

劝哥饮下这杯酒哟

问哥下山几个秋

来年春暖花开节哟

挑担彩礼上门楼……

酒歌没有固定的歌词,也没现成的调子,都是山民们走路时随心编就,信口而唱。唱得幽怨,唱得缠绵。年深月久,那幽幽的石板路,印上串串草鞋印,也洒了一层山味浓郁的酒歌。

酒歌是这大山里的“土特产”,相当于陕北的信天游,但酒歌是小地方的民歌,也只在这大山深处唱唱。既为民歌,且与喝酒无关,为什么叫酒歌呢?山民们只知道唱,却从不去考究。也许因为歌词中都带个酒字吧?这大山里自古穷。穷得连老鼠也不来安家。男子一旦骨头长硬,都要出山谋生路。酒歌本该是女人唱给心上人的,可女人极少会唱。因为年轻的妹子如果谁个斗胆唱酒歌,谁就要背上“浪货”的名声,哪怕长得象朵花儿,也难嫁出去。而那些年轻的男子们,踏上幽幽的石板路,却唱着酒歌,洒下幽幽的怨愁。

凤驮岭,是这大山里最穷的地方。山上不长树,地里不长粮,唯有一山白花石。人们说,那白花石出山能卖钱,却又没谁去开采。

凤驮岭上有个唱酒歌的姑娘。她眼睛水灵灵,相貌也齐整,常常靠在村口的一棵香椿树上悠悠地唱,有时唱得泪水顺腮流。她哥年纪三十多,相貌堂堂,且牛高马大一身力,可就是找不到堂客。父母急了,要用她去换亲,给哥哥换个嫂子。她不从,人家把微薄的彩礼送上了门,她就跑到村口去唱酒歌。从此,她落了个孬名声,亲没换成,被父母关在房里打得皮开肉绽。挨过打,她又跑到香椿树下唱酒歌。村里人都以为她疯了……

疯姑娘靠在香椿树上,眼睛望着山下。山下还是山,山里有人家。隐隐约约可望见一座茅草房。山风吹来,房顶上茅草晃悠悠。早晨,别家房顶上炊烟袅袅,这家茅草房上却无声无息。炊烟缠着雾霭,笼罩了重叠的山峦。她望着那山、那屋,轻轻唱了起来:

劝哥饮下这杯酒哟

劝哥心里莫忧愁

小妹在家倚门望哟

只等鲜花插妹头

歌也幽幽,情也幽幽……

山上的树叶黄了又青,青了又黄,不知过了几个春秋。有一天,开山炮响了又响,不久,一条汽车路艰难地向山里爬来……一天早晨,那草房顶上升起了炊烟。太阳出来,炊烟在薄雾里袅袅上升。疯姑娘眼里放着光,欲向山下跑,可她终究没有动。她痴痴地望着那山、那屋、那炊烟,第一次忘了唱酒歌……

几天以后,那山上开了采石场,一汽车一汽车的白花石运往山外。喇叭声声,伴着酒歌阵阵。一天,那茅草房忽然不见了,露出一块模模糊糊的空地坦。又过一阵,那地坦上竟然矗起一幢新瓦房,白墙黄瓦,绿色廊檐。早晨,那瓦屋顶上炊烟袅袅。山风揉碎了天空片片阴云,擦净了山上蒙蒙雾霭,却驱散不了那如缕的炊烟,姑娘如呆如痴,眼泪唰唰地流。……家里的日子好过了,哥哥已找到堂客了,可是,她仍被人们看成疯子。她一把泪水一声哀怨地唱起了酒歌:

劝哥饮下这杯酒哟

问哥知妹几多愁

山上鲜花有千朵哟

可把小妹记心口

歌也幽幽,情也幽幽……

有一天夜里,她妈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响,以为是老鼠,没当回事。第二天早起不见了人,才知她跑了……翌日,山下有人上凤驮岭,给她父母捎口信:“凤子不疯也不孬,是个好山妹。她昨夜到了我们村,会了她的心上人,喜事就在今朝办……”两位老人这才恍然大悟。村里人几天没听到她那熟悉的酒歌声,纷纷跑来打听。两位老人吱吱唔唔,半晌没说清个子丑寅卯……从此,这大山里不仅是男子,年轻的姑娘们也唱酒歌了。那酒歌仍没固定的歌词,没现成的调子,但唱得悠扬悦耳,不带悲愁,也不含幽怨,洒在那盘山的汽车路上——

劝哥莫饮贪杯酒哟

彩礼满担妹不收

勤劳致富建家园哟

高山流水千条路……

歌也荡漾,情也荡漾,荡漾在山里那些青年男女心头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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