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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擂台】我的掌纹是你(小说)_1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我将时光剪接后镶在生命里,天荒地老不过是寰宇中一瞬间的碎片。你如我手心里的掌纹,这世间,还有什么是我担不起载不动的?

1

我知道这是在梦里。

灰的天空与大地,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可仍然在无尽头的路上飞奔,疾呼你的名字却没有声音。突然,就奔进了卧室,见你疯狂地扫落床头的物品,它们没有质感地碎了一地,听见你的声音:“我不要你的守候,我要你离开!……”

冰冷的泪将我惊醒。

拭去只有在梦里才有的泪水,习惯地走到你的床前和你道早安,虽然你的脑电波心跳等一切依旧,可是我却感觉你的眼球在微微转动,狂喜中我叫来工人问,是不是你苏醒了?工人默默看了你许久,告诉我那只是我的幻觉。

我失落地看着工人的背影,多希望她说的是肯定的答案。

带着花香的空气钻进了房间,23年了,这里被我保留着当初的模样,怕的是你醒来时会感觉陌生,每天,我定会打开窗,让轻盈飘飞的印度素馨带上我的牵挂落进你的梦里,也会帮你按摩和你说话,我希望某天等你的魂魄找到自己的小家时,你还是一如从前般灵活健谈。

儿子昨晚告诉我,他独自做成了第一笔交易,我才发觉他真的长大了,而我们都已经白发苍苍。

亲爱,守候你这么多年,我已经不再怨恨上天。它没有把你变成一个刻在冰冷石碑上的名字,也没有将你化做背负着十字架深埋泥土中的白骨,我才有等待的希望,才能日夜相伴细数你平静的呼吸,有你陪着我老去,我还能埋怨什么?所以请你不要再去到那样残忍的梦里,好吗?

2

还记得吗,峇里(注)是我们定情的地方,也是我们最爱的岛屿,不是因为那美丽的风景,也不尽因为热情淳朴的民风,而是那个凄美的传说曾经深深地感动着我们。

据说很早以前,峇里的年轻男女会去到一个秘密地方寻找自己的爱情,他们男男女女赤身裸体地行走在林间,遇见自己心仪的人,就彼此定下终身。这样结合的婚姻就能受到印度神灵的祁福,这一生必定不离不弃,相守白头。

婚后,如果某个妇人的丈夫不幸死去,这个妇人会买来一张原木的新椅子,将尸体固定在椅子上,几天后,遗体腐烂后的尸水流到椅子上被其全部吸收,这才将丈夫的尸体埋葬。之后的每一天,这个妇人必定长坐在留着丈夫灵魂的椅子上,坚守那份最初的爱情誓言,直到老去。

那种忠贞的爱情与灵魂之间的追逐深深震撼着我的心灵,红尘中,天荒地老的守候早已成了遥远的故事,在这个美丽岛屿里,居然有不死的传说在大地深处扎下了根。

参观博物馆时,就有这样的一张椅子。

年月悠长,原木已失去了最初的色彩,深褐色的表面泛着蒙胧的光泽,眨眼间,我看见一个穿着深色沙龙的老妇人,面带微笑坐在椅子上轻抚着扶手,她的眼里,有永远不会老去的爱情。

你玩笑说: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你不要像峇里的女人这么傻,应该放开脚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。”

一种刺痛绞着心房,眼前现出水雾,我顾不上旁人的感受,死死地抱住你,“不,你不可以先离开,我们每年都要来峇里听潮望月,最后我们会一起离开这个世界。”

你的眼睛红了,紧拥住我轻声说:“我的傻瓜,这只是玩笑,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。”

而今,美丽传说未老,也如你所言,你一直都没有离开,虽然你只有最低微的意识。时常傻傻地想,你的魂魄一定还飘荡在峇里的某处,只是一时迷航找不到了回家的路,我会当作,你正行走在一个漫长而美丽的梦境中,直到你愿意从中醒来。

3

9月来了,总有凄凉涌进心头。

这个没有四季的国度里,我听见了叶落翩翩,人在风中,聚散都不由你我,已有苦涩的漫天回忆在舞动。

那一年的秋季,因为分公司的业务有些麻烦,你必须去峇里一趟,而身怀六甲的我留在了家里。

走之前,你的吻轻柔缠绵,“老婆,我会想念你的。”2年的夫妻了,你还是坚持用言语举动将我带入甜蜜的回忆中,你低头,爱怜地抚摸着我隆起的肚子说:“小家伙,你要乖乖的,要不爸爸回来打PP。”一切的一切,都幸福得让我无法预知到近在你身后即将要发生的事故。

你在峇里的每个夜晚,都会准时打电话回家倾诉自己的思念,直到那个我苦苦等待至天明的夜晚,铃声都未曾响起,昏黄的落地灯旁,我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慌乱。

第2天清早,已有消息传到家里,峇里那间你常去的酒吧被炸弹袭击,那时,你刚刚坐上车子准备回去,该是说不幸还是万幸呢,你是其中几个没有当场死亡的人之一。听见这个消息时,我似乎忘记了怎么哭泣,紧咬着下唇,坚定地要跟着表弟去峇里看望重伤的你。

见到躺在雪白的床上血迹斑驳的身体时,我扑到你跟前开始无声地抽泣,几个小时以来的压抑化做一股暗涌冲击着我失去了自制力,嚎啕大哭过后,我失去了知觉。

醒来时,表弟说你度过了危险期,但是却有沉睡一生的可能,突然就有奇想,你的灵魂定是被爆炸声惊离了躯体,还在那里游荡不知归处。

在表弟的陪同下,坐车前往那间酒吧,远远就看见狼迹一片,许多失去了亲人的男男女女手拿鲜花泣不成声。

推开车门我狂奔过去,紧紧抓住栏杆,一遍又一遍凄厉地叫着你的名字,直到筋疲力尽地滑坐到地上,原本满怀的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,万箭穿心的痛阵阵来袭,泪泻满颊的我多么希望有人能告诉我,这只是一场梦,一场明天就会醒来的噩梦。

可惜,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了的。

4

儿子不足月就出世了,庆幸的是他没有受到我忧郁心情的影响,一切都很健康。

公公说,我们的儿子活脱脱就是童年的你,那时候老人家时常抱着他玩耍,笑笑就淌下了浊泪,我知道他想起了唯一的儿子--未醒的你。

宝宝小的时候很顽皮却也聪慧,他能从我的眼神举止里读出近似溺爱的亲情。我从来不会责骂他,哪怕是他摔破了我喜欢的花瓶,弄坏了那部古老的留声机,将我的手表扔进了马桶里。

可是那一次,他好奇地将你的进食管拔出来玩弄的时候,我恶狠狠地打了他的屁股。他趴在你的床头,哭着说:“爸爸,妈妈打宝宝了,宝宝疼!爸爸,为什么你不起床?宝宝要你起来!……”

听着幼稚无助的言语,他的眼泪揪疼着我的心,无数忧伤的碎片聚集到了一起。我不应责怪年幼的儿子,他哪里知道,如果你缺少了进食管,我的希望就真实地破灭了。紧紧环抱着小小的他,“宝宝以后要乖,不要吵着爸爸睡觉,妈妈就疼宝宝。”

儿子读中学的时候,我曾经想把他送去澳洲学习,我希望他能在国外学会独立,才有能力承继家族的事业。和他商量时,他却说:“妈,我不想离开你和爸爸,还有爷爷,在这里我一样也可以学会很多东西,还可以照顾你们。”

鼻子一酸,儿子懂事了,他成长得比其他同龄人都快,每天起床后睡觉前一定会来给你请安,周末会帮我擦拭你的身体,虽然你从来未曾给过他父爱,可他明白你的苦衷,了解我们之间永不消逝的爱情。

看着酷似你的儿子,我想自己该感谢上苍赐予这个爱的礼物给我们,等他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后,我们的孙子曾孙就能将这份真爱延续,天长地久地存在于人间。

5

亲爱,公公是带着遗憾去世的,你一直都没有恢复知觉,他老泪纵横地迟迟不肯离去。

那天,他紧握着我的手哽咽着说:“孩子,这么多年,你受苦了!”

“爸,你不要这么说,我的命是他捡回来的,我会一直守候下去,直到他醒来。”

一种忧伤就在心里漫开,身体里乍现的什么物体将喉咙堵住了。

那年,我开着车路过你家门前,车身不小心擦到了一个印尼人,他并没有受伤,却大喊大叫地引来一群本地人。

那时候,我们华侨一点地位都没有,政府强制取缔了华语学校,我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过中国新年,像我这样的华人伤到印尼人的事件,往往会引起伊斯兰教徒的仇恨,最后伤亡的都是我们可怜的华侨。

面对疯狂的人群,恐惧深深地刺进了身体,思想里出现的空白片断让我预感自己快要命丧黄泉。是你,拿着猎枪冲进人群,将我拖进家里,也是你,用了一大笔钱平息了外面的人群,我才能平安无事地回家。

亲爱,如果没有你及时出现,我的生命早已不知去处。那么,现在这杯断肠的酒就让我独自饮尽吧,为你当时为一个陌生女子付出的傻气的英勇,为两颗在25年的新婚夜里交换过的心,为今世的缘来世能重续。

时间将某些东西风化磨灭后却都不留痕迹,经过多年以后,我仍幽怨却已无奈,伤痛却早不知恸哭。尽管如此,在夜里我仍会为你留上一盏橘黄的灯,愿你迷失了的魂魄顺着微弱的光线能找到我苦苦的等候。

6

亲爱,让我放弃泪水,忘记悲痛,日日夜夜守候在你的身边,一如你醒时的岁岁年年般,聆听你归家的脚步。

如果,当生命走到了尽头,就让我选择躺在你的身旁,微笑着清唱:“能不能让我在另一个世界醒来后,眼前依然是你,让我来世拥有今生的温柔……”,走到另一个天地等待你的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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